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作者: admin 分类: 热们新闻 发布时间: 2020-06-11 00:00

《天浴》是严歌苓的一篇短篇小说,1996年获得中国台湾“学生文学奖”短篇小说一等奖。1998年,由陈冲执导的同名电影《天浴》上映,这部电影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影片奖,也成了李小璐的成名作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图书

读《天浴》的过程中,主人公文秀总让我联想到严歌苓笔下的另一个少女——小渔。文秀和小渔原本都是稚嫩清纯的少女,又都因为现实选择了自我妥协,随波逐流,但她们内心深处的纯真从未被磨灭掉。

然而,文秀没有小渔幸运,小渔在承受外力侵犯的同时,选择用善良去感化身边的人,她唤醒了与她假结婚的意大利老头沉睡的灵魂,也在拯救他人的过程中实现了自我觉醒。文秀是一个被安排到草原学习牧马的知青,与一个残缺的中年藏族牧民老金搭伙住一顶帐篷。原本组织承诺文秀牧马六个月就可以回到场部,但是到时间后场部并没有来人接她。回成都的愿望落空后,文秀在一位供销员的“点拨”下开始主动争取机会,她被那些能决定她回城与否的“关紧人物”接二连三地亵渎了身体。但是,出卖身体并没有为文秀换来回成都的机会,最后,她选择用死亡来洗涤身与心的污渍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文秀的一生短暂而又带有毁灭性的悲剧色彩,老金是文秀悲剧人生的见证者,也是她绝望时唯一的守护者。下面我从文秀和老金这两个主要人物的人格特质,来分析特定时代背景下弱小个体的自我救赎与人性守护。

文秀:“水”的追求者,通过“洗浴”净化自己

你们成都来的女娃儿,不洗过不得。

文秀是一个爱干净的少女,条件再艰苦她也必须洗澡,不然就浑身痒。就算与中年异性老金同住一顶帐篷,她也要在晚上吹熄了灯,舀一小盆水,尽量不出声响地小心用毛巾蘸水清洗身体。

在草原上被男人偷摸身体,文秀就在被摸的地方自己悄悄再摸一下,这样就好像自己的身体还了原。同样的,文秀也通过洗浴来还原自己的身体,身体未被糟蹋前,洗浴是她保持身体洁净的方式,身体被糟蹋后,洗浴则是她祛除身心污渍的方式。

在小说的开头,老金为文秀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,并用马驮水把水坑装满了水,他为文秀创造了一个天然的浴池。纯洁的身体终于遇到了充足的水,这对于一个顶喜欢洗的人来说是多么痛快的事,文秀洗得心情大好,这次彻底的大洗仿佛为她的身体又加了一层保护屏障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遗憾的是,文秀没能保护住自己纯洁的身体。好不容易熬完了六个月,她满怀期待回到场部,然而场部的人迟迟没有出现,只等来了一个供销员。这个供销员含沙射影地告诉文秀,她没有回场部完全是因为她不会走“门路”,他靠近文秀的嘴唇就暗示了这个“门路”所代表的意思。文秀就这样失去了贞洁,供销员是她走的第一个“门路”。之后,文秀不断向场部的“关紧人物”走“门路”,很多时候她都没有看清那些男人的面目,那些男人也只是直截了当地在文秀身上发泄兽欲。

每一次事后,文秀都向老金要水,老金给她打来的水她都不喝,而是舀到一个小盆里清洗身体,然后再将洗过身体的水泼到离帐篷很远的地方。

把身体清洗干净,把脏水泼掉,文秀用这种方式维护着她身体的纯洁,虽然她心里知道这只是徒劳,但她必须这样做,她“不洗过不得”。最后她在病房被张三趾无耻地强暴,在风雪之夜,她竟然挣扎着出去想找一点水好好洗一洗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不停的“洗”的动作和渴望,证明文秀也是痛恨自己出卖身体的,只是回家乡的愿望太迫切,让她顾不上爱惜自己的身体。文秀是单纯真诚的,一开始她对用身体换来回城的机会深信不疑,在经历了男性兽欲的摧残和人性的丑陋后,她才深陷绝望之中。这份绝望是致命的,她只能用死亡来救赎被自己丢掉的灵魂,因为在她的意识里再多的水也洗不掉她身与心的污垢,只有死亡是决绝的、彻底的。

老金:“水”的提供者,以己之力守护文秀的洁净

刚读到小说开头时,我以为老金会是一个“危险”的人,他会趁教文秀上马下马的时候在她身上摸几下,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妙龄少女相处在一起,确实令人担忧。但是,老金残缺的身体赋予了他纯洁的人性,这似乎是严歌苓有意的安排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老金知道文秀喜欢洗,而在草原水是很缺乏的,他对文秀的守护主要就体现在找水上。老金默默地为文秀挖了一方天然的浴池,从小浅河里用牛皮口袋汲水,再用马驮回来倒进挖好的坑里,等到太阳把水晒到合适的温度就叫文秀来洗。在文秀洗澡的时候,老金像一个卫士一样坐在山坡上替她守着,与两个赶牦牛的男人殊死搏斗,只为保护文秀的贞洁。

文秀笑起来。她觉得老金的无畏是真的——没了那致命的东西,也就没人能致他命了。

当文秀自己决定出卖身体时,老金对她的守护是苍白无力的,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纯洁的少女被玷污,束手无策。老金只是在文秀需要水时,二话不说骑马到十里之外甚至更远的地方为她找水。老金不忍心看文秀这样作践自己,对她说“你在卖,晓得不?”、“你是个卖货”,他希望这个刺耳的“卖”字可以唤醒迷途中的文秀。

实际上老金并没有嫌弃文秀出卖身体,他是懂她的。立冬那天文秀在医院打胎,老金一直守在病房外面,当张三趾潜入病房强暴文秀时,老金声嘶力竭地咆哮,然而也没能阻挡文秀遭遇更深的伤害。刮风下雪的半夜,老金在公路边找到四处找水的文秀,把她抱起来,他觉得她依然好看,他为她流了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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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当文秀泪流满面地求老金帮帮自己时,老金从文秀淡然的笑容里明白了她永诀的超然,随着一声枪响,他帮文秀了结了生命,也维护了她最后的尊严。安顿好了文秀后,老金也用那支枪了结了自己,他要陪文秀一起埋葬在这风雪中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是齐全的。

老金的身体是残缺的,但他的灵魂是完整的。他是那个时代中被淹没的无名者,也是自始至终的清醒者。而老金也终究只是一个弱者,他救赎不了文秀,也保护不了文秀,他只能用一种无力的方式维护他和文秀作为弱者最后的体面。

“天浴”:以天为证,以浴为净

小说以“天浴”为始,以“天浴”为终,一实一虚,首尾呼应映照了文秀的悲剧命运。

小说开头的“天浴”是一幅美好的画卷,文秀尽情地洗浴,老金忠实地守护,两个企图靠近文秀破坏她贞洁的男人被老金恶狠狠地赶走了。那一次,老金切实保护住了文秀。

在文秀被促销员以及其他男人侵犯后,老金还是像从前一样帮文秀找水,只是这时候找水似乎比之前更加困难,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,而且老金也没有了第一次为文秀打造“天浴”时驮水的愉悦。老金此时找来的水是给文秀喝的,但文秀都把这少量的水用来清洗身体了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身体被玷污了,那么少的水如何能洗得干净呢?这时候文秀需要的是之前那样的“天浴”,但老金没有为她补给天然浴池的水,她只能将就着简单洗洗,可能老金和文秀都明白,身体一旦脏了就洗不干净了。某种程度上,这样的行文安排也暗示了老金对文秀的保护是有限的。

小说结尾的“天浴”是悲壮动人的,文秀知道被玷污的身体无法还原,她想用死亡保全自己的灵魂。老金懂得文秀想要维护尊严的决绝,按文秀的请求开枪杀死她是此时他唯一能做到的,这是他对文秀最后的保护。之后老金自杀,他的死亡不是解脱而是保全,长期以来他以残缺之躯生活在社会的底层,而他实际上比那些侵犯文秀的“健全”男人们要高尚太多。死亡弥补了他身体上的残缺,升华了他的灵魂。

严歌苓《天浴》:涤荡人性的污垢,还原干净的灵魂

《天浴》同名电影剧照

水是“天浴”的基础,是保持身体洁净的必需品,但水维护不了心灵的本真与圣洁。一个想要救赎自己的人,即便没有水,也能在广阔的天地间为蒙尘的灵魂沐浴,像文秀,像老金。

严歌苓曾说她不会随便让她笔下的主人公死去,只有最美的人才有这个资格,毫无疑问,文秀是她认为的至善至美的人。严歌苓用冷峻的笔调将人性的丑陋层层撕开,又用文秀和老金的美好品质将撕裂的伤口层层缝合。

在充满欲望和诱惑的现实当中,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场思想上的“天浴”,只有不时地涤荡灵魂的污垢,才能保留人性的真与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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